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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国国家历史原创文章
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肆拾 叁 期
编者按：
仲丹先生治学广博，融古今中外，通家国天下，轻描沉重历史于淡写故事之中，乃当代历史学界难遇之师、难遇之友和难遇之才！
浮世绘是出现于17—19世纪日本江户时代的一种民间风俗画，其特有的艺术风格极受民众的欢迎，在国际上也有很大影响，是日本艺术的一朵奇葩。浮世绘画作描绘的是世间的人生百态，反映的是普通民众的情感追求、生活态度和审美趣味。“浮世”一词源自佛教用语，是指人们所处的繁华放诞而又短暂虚幻的尘世，而浮世绘就被引申用来指对人间世相、社会百态的描绘。它是以反映大众生活为主的一种民间木刻版画，其中的图绘尤以美人画和风景画多见。作为一种实用美术，浮世绘有其特点：首先，它的主体是可供多次复制的版画，发行量很大；其次，它的色彩鲜艳，常采用平涂技法，线条勾勒简洁，民族风格鲜明；再次，它表现的内容丰富，生活气息浓郁。
关于浮世绘的表现形式，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手绘的绢画或纸画，不能复制；另一类是版画，可多次印刷。浮世绘画作的主流是后者。一幅浮世绘版画要经过多道工序制作，它实际是画师、雕版师和印刷工人合作的产物。
早期的浮世绘是画师手绘的作品，被称为“肉笔浮世绘”。肉笔浮世绘起初盛行于京都和大阪，时在宽永到宽文年间(1624—1673),注重写实，善于表现女性美。初期浮世绘的名作有彦根屏风的《风俗图》和松浦屏风的《妇女图》。这些作品描绘的都是普通民众的生活，表现他们在享受琴棋书画时的欢愉。这些风俗画的出现对催生后来的经典浮世绘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过，肉笔浮世绘多为工笔画，无法大量生产，作为商品价格偏高，因而难以普及。
早期浮世绘作品《风俗图》(彦根屏风)
宽文、元禄年间(1661—1703),日本已进入德川幕府时期，浮世绘开始出现于江户(今东京)。幕府的首任将军德川家康离开京都，选择在江户营建新的权力中心，使之成为一座人口达百万的繁华大都市。德川家康为了消耗各地诸侯大名的财力和精力，下令诸侯及其家人每年都要在江户待上一段时间，以免他们萌生叛意。住在江户的诸侯大名因生活的需要给新都城带来了大量的商机，吸引了更多人来到这里，也影响到新兴文化的发展。由于艺术品的需求大增，浮世绘也由肉笔浮世绘进入版画浮世绘阶段，方便大量印制。17世纪，日本的各种小说刊行，需要插图，也为版画浮世绘的流行创造了契机。这类浮世绘表现了市民生活的情趣。井原西鹤是当时很有人气的小说家。他的小说《好色一代男》是充满人情趣味和风俗世态的悲喜剧，对市井生活描绘得栩栩如生。应出版商的要求，一些画师为这些小说配起了插图。后来这些插图有些被单独抽出来，印成单幅版画公开发行，成为供人欣赏、收藏的浮世绘。
表现诸侯大名江户人行列的浮世绘
浮世绘的主题极其广泛，有社会时事、民间传说、历史掌故、戏曲场景和古典名著图绘等。有些画家还专事描绘妇女生活。当时新兴的商业繁荣了都市社会，富庶的江户市民逐渐冲破武家的权势，分取了上层社会对精神生活的享受。随着市民文化的昌盛，江户吉原娱乐区的艺伎和歌舞伎成了人们憧憬的对象。吉原娱乐区的形成与一场大火有关。1657年，江户的一场大火使得当地青楼、浴场中11万人丧生。其后众多娱乐场所在幕府的鼓励下迁到吉原。吉原的四周种植着樱花，每当夜幕降临，明亮的灯光将樱花照得娇艳动人，月光洒在街道上。这里是市民的向往之地，是有钱人才能去消遣的地方，而穷人无法光顾却也想了解这里的事。这一市场需求促使浮世绘中产生了一批反映吉原游廓文化的作品。吉原的不少女子具有弹琴、作诗、绘画的才艺，有着得体的谈吐和从容的举止，被认为是理想女性的象征。她们的着装、饰物甚至微笑的神态都会成为市民关注的热点。精明的出版商看到其中蕴含的商机，就请来画师为吉原的艺伎画像，再制成版画。这些版画一上市就大受欢迎而销售一空。
吉原游乐区另一为人熟悉的娱乐是歌舞伎。歌舞伎是江户时代兴起的一种戏剧，演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和事”)和起落跌宕的武士传奇(“荒事”)。其舞台场景考究，演员们脸涂白粉，表情夸张。由于政府限制妇女参加演出，许多女性角色就由男演员扮演，类似中国京剧中的男旦角色。歌舞伎演员在日本被称为“役者”,相应的浮世绘也就被称为“役者绘”。观看歌舞伎表演是一件奢侈的事，同样为人关注，于是画师们就抓住这一卖点，以“役者绘”来描绘歌舞伎艺人夸张的动作、绚丽的脸谱和华美的服饰。
浮世绘中的歌舞伎表演
菱川师宣被公认是浮世绘版画的创始人，有“浮世绘鼻祖”之称。他早年随父学画绣花图案，在江户大火后进城去学艺，为市井小说画插图。他受中国明清版画的影响，注重将木版画与风俗画相结合，创作出了最早的版画浮世绘。其画作多为墨线的单色画作，色彩较单调。他画的题材从花街柳巷到歌舞伎艺人，从风景名胜到古典故事，从美人图到风俗画，林林总总，类别繁多。菱川师宣所作图绘的特点是画面大，基本上都是跨页对开，文字被压缩到页面上方五分之一处，使画面成为出版物的主体。1680年，菱川师宣接受出版商邀约，将图画从册装图书中独立出来，创造了单幅版画(“一枚绘”)。他的名作《回首美人图》,用简洁的线描描绘了美人一边漫步、一边回头凝望的姿势。这幅画没有背景的映衬，以玲珑细致的曲线将女性柔美的身姿表现在画面上。
菱川师宣去世后，人们不满意画作的单一墨色，开始追求鲜艳悦目的色彩。戏剧世家出身的鸟居清信从描绘“役者绘”入手，通过明快的色彩对比，捕捉歌舞伎表演的瞬间感受，以富有弹性的弧度勾勒演员丰满的身姿，将人物的跃动和力度充分表现出来。鸟居清信的作品以墨色为主，适当配以色彩。其子鸟居清倍在此基础上又有所发展，以墨线为底色涂上动物胶，产生漆一般的光泽，称为“漆绘”,或采用红色颜料，创造出“丹绘”。其后“丹绘”又经多年的发展，增加了绿、黄等多种颜色，发展为“多彩绘”。
1765年，铃木春信进行新的探索，在各种原色的基础上增加中间色，调和出美妙和谐的绚丽色彩，创造出了“锦绘”,因其效果让人想到灿烂的锦绣而得名。锦绘浮世绘须用十几个雕版多次叠印才能制成，其制作过程复杂：先由画师创作出画稿，后由雕版师根据颜色的不同分别制作多个雕版，再由印画师套叠印制。锦绘的新样式迎来了浮世绘创作的黄金时代。日本美术史家认为：“铃木春信占据着浮世绘分水岭的历史地位。”他的作品以纤柔为美，所画美女不似过去那样的肥硕。她们有着纤细的柳腰，步履款款，体态轻盈，独有一种风致。铃木春信笔下的美人有着清纯优雅的气质，或流连于山水之间，或漫步于街头，或怡然居家，不再是过去搔首弄姿的吉原艺伎。这种美人画被市民们誉为是“由菩萨国下凡的仙女”。他的画作《男女共伞》,将一对相爱的男女置于雪景之中，但又未停留于此，而是显示他们在行进中的一派温文尔雅姿态，加之一片飞雪灰暗的天空，衬出伞下男女不同颜色的服饰，以及伞内透出的黄、内衣露出的红，交相辉映，使画面流露出古典式的浪漫诗意。
《折梅枝》(铃木春信绘)
继之，鸟居清长、喜多川歌磨等人皆以擅长锦绘闻名于世。鸟居清长的画作以现实的风景为背景描绘女子的活动，或在郊野的月色之下，或面对江畔初夏的清风，画面一派乐天和明朗，充满了生活气息。鸟居清长还尝试将单幅锦绘发展成由两幅连接起来的大画面，开启了“续绘”的创作。续绘的特点是将两幅或多幅
《初穿和服》(鸟居清长绘)
画合为一组，每幅既相对独立，又拥有连续共通的背景，可以单幅欣赏，又可连接成完整的画面。他还将人物的体形拉长，以写实的背景与写意的人物相互映衬，创造出“清长美人”的新样式。
喜多川歌磨受到鸟居清长的影响，又有自己新的探索。他以画家锐利的目光，不仅从外形上，而且从精神上仔细观察女子的相貌和气质，在描绘其外形、服饰之美的同时，也表现她们美的情愫，创造出“大首绘”(大头像)的新样式。他近距离地描绘美人半身像，舍弃鸟居清长式的华贵锦衣，精细地突出人物的面部表情，以更好地展示对象的个性特征，其审美追求被称为“歌磨的美”。喜多川歌磨的《青楼十二时》是表现吉原艺伎日常生活的代表作，共计有12幅画作，按照时序选择内容，全景式地展现吉原艺伎一天24小时的真实生活。《青楼十二时》中的《丑之刻》描绘的是，深夜2时左右，起床外出的艺伎手执灯具，正在穿木屐。作品将艺伎睡眼惺忪而略带颓废的神情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的画作《涂唇红》中，女子面前放着简单的妆盒，正在向唇上涂抹丹彩。她将身体倾斜，急切地凑向手中的镜子，加之画中人物简朴的衣着、微蹙的双眉，似乎在暗示她是因为得不到客人的青睐，正负荷着生活的重压。
在鸟居清长和喜多川歌磨之后，葛饰北斋、歌川广重出现于艺坛，一洗过去的靡丽之风，摆脱了美人画的传统题材，发展出新的风景画(“名所绘”)类别，为浮世绘开辟了更为宽广的境界。这一类别取材于江户的名胜景物，颇具地方特色。葛饰北斋是浮世绘风景画的集大成者，擅长用写生的手法创作。他创作的题材广泛，风景、花鸟、人物，无不细致精到。他所绘的“北斋漫画”,素描式地描绘了鸟兽虫鱼、山川草木，森罗万象，内容丰富。他对自然美有着深切的喜好，所作《潮干狩图》,画中云水苍茫，风帆远引，妇女儿童在海滨潮退之时捡拾海物。葛饰北斋最有名的作品是花了五年绘就的《富岳三十六景》。该画作
《涂唇红》(喜多川歌鹰绘)
把富士山分36个角度和背景分别描绘出来，气势宏大，构图紧凑，色彩鲜艳，动人心弦。《神奈川冲浪》是其中最优秀的作品，画中葛饰北斋独创的鹰爪式浪头画法努力表达海浪的喧嚣，大海上船民不畏海浪，全力划桨，渔船在浪谷里抗争。远处的富士山为白雪覆盖，安然稳坐。画家有意将视点降低，仿佛自己也在渔船中随浪翻腾，仰望浪头。《富岳三十六景》中的《凯风快晴》,则以从西方铜版画中借鉴而来的技法，描绘在一片片浮云的澄明天空下耸立的富士山。清晨时分阳光普照，染上了血红色的山岚光照与山麓的绿林交相辉映。该画俗称“红富士山”,是浮世绘风景画中的不朽作品。这两幅画作都使用了普鲁士蓝色彩，一动一静，相映成趣，集中体现了葛饰北斋在对立关系构图上的不凡功力。
《富岳三十六景·神奈川中浪》(葛饰北斋绘)
《富岳三十六景·凯风快晴》(葛饰北斋绘)
在葛饰北斋达到艺术高峰之时，歌川广重则以自然观照作画，在对风景、花鸟、虫鱼等的刻画方面都有卓越的作品问世。他的风景画与葛饰北斋的风景画不同，以红、蓝为主色调，在平易和亲切之中捕捉静寂的风景，力求发挥画作的抒情性。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之图》,以四季时令的推移和自然风物的变化构图，绘制了从江户到京都的东海道线上53个驿站的明媚风光，以安闲的笔调再现了东海道随季节和气候的不同而变换的种种景致，画出了人世的百态、乡土的芬芳。他的另一名作《江户名胜百景》,则是一幅以满怀诗意的笔调展示出了民俗风情的全景画，主体被最大限度地推至近景，小桥、流水、行人仿佛就出现在观者触手可及的眼前，反映出他善于捕捉大自然瞬间变化的特点。歌川广重和葛饰北斋同为浮世绘史上的风景画大师。对他们之间的不同，研究浮世绘的学者潘力认为，葛饰北斋描绘了寓意丰富而又写实的风景版画，博得江户市民的喜爱，而歌川广重则以温和的抒情性，把日本风景独特的趣味，以优美而富有情感的手法描绘出来。这就是说，前者更重视构图，后者更重视意境。他们二人与喜多川歌磨因突出的艺术成就而享有“浮世绘三杰”的美誉。
幕府末期以后的日本浮世绘画家吸收了欧洲写实的技法，对传统美人画加以革新，又有了新的发展。此时在内容上出现了描绘新事物的浮世绘，比如洋装美人，美女的发型如故，却穿上了洋装。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的国门打开，西方文化涌入日本。受西风东渐的影响，浮世绘描绘的题材有了大变化，较早开埠的横滨受到西方文化影响，“横滨浮世绘”应运而生。来自海外的化学颜料被广泛使用，火车、铁路、西式建筑以及洋人的形象等近代文明产物开始出现在浮世绘中。
《京都名所之内·金阁寺》(歌川广重绘)
此时出现了被称为“明治浮世绘三杰”的丰原国周、月冈芳年和小林清亲。当西方文明对传统浮世绘产生巨大冲击时，丰原国周笔下的江户末期浮世绘样式坚持到了最后，并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他在作品中使用进口的红色颜料
《秋之月》(横滨浮世绘)
——“明治红”。他画中描绘的主要是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形象，多为普通妇女，如农家女收割、纺织女煮蚕茧、平民女子出行等。除了对浮世绘传统的继承外，丰原国周的作品还显示出对西方绘画的借鉴，主要表现在对透视法的运用上。为了突出主题，画中人物均为近景，以工整细腻的笔触描绘得逼真和写实，而山峦、寺院作为远景显得平缓低矮、若隐若现。月冈芳年是浮世绘后期的重要画师。他研究西洋绘画的透视、素描，努力提高自己的写实和造型能力。同时他还对中国文人画的线描方法加以研习，将东西方绘画的长处结合起来，使品呈现出人物结构精准、动态跳宕、构图灵动的美感。小林清亲吸收西方绘画对光的表现，并借鉴石版和铜版画技法，用以表现东京的近代城市风貌。他的作品被称为“光线画”。
在此同时，日本大量出口的商品生丝、瓷器、茶叶远销欧洲。运输货物时需要包装，有些包装纸是废弃的印刷品，其中混杂着一些浮世绘作品。19世纪初，一位荷兰商人在办公室查看一箱来自日本的瓷器，突然发现在瓷器的包装纸上有一幅生动传神的美女头像。
《织丝》(丰原国周绘)
西方人对这种完全不同于西方美术的东西很感兴趣，有人开始收藏。1871年，印象派奠基人之一马奈在阿姆斯特丹街头闲逛，被一家食品店中绘有浮世绘的包装纸吸引住了，马上买了下来。由此他迷上了浮世绘，在家中挂满了包括喜多川歌磨、葛饰北斋和歌川广重等画师的231幅画作。另一位印象派大师莫奈也对浮世绘很感兴趣，其许多作品中也能看出他受到浮世绘的影响。1909年，莫奈在接受采访时说：“如果一定要知道我作品后面的源泉的话，作为其中之一，那就是希望能与过去的日本人建立联系。他们罕见的洗练趣味，对我来说有着永远的魅力。"
浮世绘在19世纪后期大量传入欧洲。1856年，法国画家布拉克蒙得到一本葛饰北斋的《北斋漫画》,顿时爱不释手，四处向朋友推荐。《北斋漫画》是一本带有绘画范本性质的图册，其中的白描手法简练精湛，被认为是日本漫画创作的鼻祖。1863年，拉斐尔前派画家罗塞蒂发表文章盛赞《北斋漫画》,称其“奇特的想象、准确的把握、活泼的构图和浪漫的笔法，对欣赏者充满了魅力”。一些画家还注意到浮世绘的色调、构图的特点，并将这些特点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中。浮世绘单纯明快的色调、简洁夸张的形态、平涂的装饰手法给他们带来了新鲜的视觉感受。印象派画家认真研究浮世绘，从中汲取营养。荷兰画家梵高在经济困难的情况下不惜重金买下了歌川广重的画作《龟户梅花》,还据此仿绘了作品《梅花》,将原作淡雅的色彩变得丰富而跳跃。浮世绘艳丽的色调对梵高后来创作画作《向日葵》起到了很大的启示作用。1978年，梵高的一幅《向日葵》以天价被日本人买走，归于他生前所迷恋的浮世绘故乡。《鸢尾花》是梵高晚年
受到浮世绘影响的梵高画作《向日葵》
的作品，运用了浮世绘的色彩平涂法，不同饱和度的蓝色和紫色并置在一起，以色彩而非明暗表现花卉的立体景深感，呈现出一种哀而不伤的东方美感。梵高曾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所有工作都是以日本美术为基础展开的。”法国画家德加去世后，人们在他的住宅中发现了一百多幅浮世绘。有评论家提出：“日本素描般简洁新颖的造型以及对运动感和人物形态的把握，只有德加才可能做到。”由此可见，日本浮世绘独特的绘画风格曾给西方的印象派艺术以极为重要的启示和引导。
文章来源：南京大学 陈仲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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